“住培岁月,逐光而行”——床旁超声里的生命温度
[2026-01-19]

每当推着超声机走向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总是率先侵入感官。这里的世界由监护仪的规律滴答与不期而至的尖锐警报构成 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在其中无声上演。

那个周三的白班  我随王老师去为一位心梗术后的爷爷检查。病房灯光昏黄 奶奶蜷坐在床畔 双手紧握爷爷的手 额头轻抵他手背 正低声絮语: “ 老头子 做完手术一定会好    我还等你下棋呢 ”见我们进来 她慌忙拭去眼角泪痕 起身让开 。她外套肩头未散的夜露寒气 无声诉说着她早起匆忙赶来要在病床旁守候的第七个日子。

王老师准备操作 连接好超声机后超声机发出开机的声音。奶奶的身体绷紧  身子下意识向机器微倾 又害怕自己打扰到我们的工作而默默后退 最终只能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 声音颤抖地问: “ 医生 他现在情况如何?  ”

王老师沉稳如常 一边迅速扫描  一边特意将屏幕微侧 让奶奶也能看见那颗跳动的心  您看 心室壁运动大体是规律的 只是这部分肌肉有些疲惫 我们调整用药就好 

奶奶颤巍巍地俯身 努力辨识屏幕上流动的灰色图像。她看不懂医学影  但王老师笃定的声音与屏幕上那颗顽强跳动的心脏  仿佛具有魔力 渐渐抚平了她眼中的惊惶。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默默从口袋中取出一个橘子  笑着执意塞入我手中。橘子捎着奶奶的温暖   慢流入我的心中。

然而 生命的暖流与寒潮 总在医院交替袭来 那天下午临近交接班 我小跑着赶往ICU 。推开房门 看到的却是值班医生正默默撤下监护仪导线的背影 。他抬头看到我和手中的超声机 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做了 人刚走 

那一刻  时间仿佛凝固 。我僵立在门口 手中的探头突然重若千钧 。病床上 白色的被单已覆盖一切 仿佛那位需要做超声的病人从未来过。廊灯孤寂地照入 在那张空荡的床前投下长长的暗影 。方才匆忙的赶路 与此刻眼前冰冷的寂静 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我怀揣着观测生命的仪器赶来 却连上场的资格都已失去。这未曾启动的检查 成了我规培生涯中最沉重的一课。

回到病理科 当双眼再次贴近显微镜的目镜 那片微观世界的图景似乎与那夜 ICU的宏观景象产生了奇异的联结。

在病理科  我们追寻的是疾病留下的 痕迹 每一张染色切片  都是一个 战后战场 的照片 它们显示着器官为了对抗病魔所发生的改变 。我们要做的 就是像侦探一样 在细胞层面搜寻病因的蛛丝马迹——异常增生的组织、染色的细胞核、浸润的边界。这里的工作冷静、客观 追求的是毋庸置疑的病理诊断   是疾病最终的 判决书 是医生用来诊断的 标准”。

而床旁超声 则让我直面了生命正在进行的 战役它不仅是评估心功能、看积液多少的检查  更是一扇窗 让我窥见仪器数据背后 那份为亲人紧握的手 那句 再坚持坚持 的恳求 那个橘子所承载的无声感激 。超声探头滑过的 不仅是身体的疆域  更是情感的腹地 。那个下午 以及那张最终无需检查的病床 迫使我进行了一场深刻的思考 意识到 医生处于一架巨大的天平之上 。一端是病理学所代表的、追求绝对客观与精准的科学精神;另一端   则是床旁超声所揭示的、必须被感知与体恤的人文温度 。想要做一名优秀的医生 不仅需要严谨的技术与科学精神 还要学会感知人文的温度。

我们当然需要显微镜下的 真相那是治疗的基石。但仅仅有真相是不够的。那个逝去的病人提醒我 医学的领域之外 存在着无法逾越的界限 。我们无法每次都跑赢死神 。正因如此  在那些我们能够介入的时刻 在那些与病人和家属共度的时刻——无论是通过一次细致的检查 一句耐心的解释 还是一个关怀的眼神——我们所传递的 温度便显得尤为重 。它或许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但它能定义通往这个结局的道路 是充满了冷漠与技术的疏离 还是贯注了尊重、理解与共情的陪伴。

那束从病房里透出的微光 既有奶奶守护的烛火 也有生命逝去后的虚空 。它们共同照亮了我作为年轻医者的道路 。它让我懂得 未来的职业生涯 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切片 或是多么紧急的床旁操作 我都将努力同时保有显微镜的冷静与超声探头的温情。因为我知   每一个诊断符号的背后 都跃动着一段鲜活的人生 系着一个家庭的悲欢 。而我们 不仅是技术的操持者 更应是那份生命温度的守护者 在科学的边界内外 逐光而行。



临床病理科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学员    贺佳琪